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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期六, 4月 12, 2014

陳雪︱關於「理解」


關於「理解」

熱戀的時候,心心相印,即使對方講的是外國語言,你似乎也能聽得懂,即使你們比手畫腳,甚至以圖畫溝通,好像文字語言也都不是障礙。
但那樣的時間只要一進入相處,就落出原形。
愛是需要溝通的。

以前,覺得自己不理解別人,別人也無法理解我,除卻熱戀的一瞬間,之外全是孤島,於是特別喜愛熱戀,不斷追求開始,彷彿那短暫而魔術的瞬間,你真正與另一個人相互碰觸過對方生命的核心。
那是真的,也是幻覺。

戀愛最初,都在講故事,像猛烈燃燒的蠟燭,用彼此過去的快樂痛苦獎賞傷痕做成燃料,一整夜整夜地放亮,那時還稱上溝通,也不算是理解,可以說,是在建立資料庫。但那時真美,那時柴米油鹽,甚至交通距離等都不是問題,那時,戀人們只求時間永不停止,你們說整夜的話,寫整夜的信,那時還沒有哀鳳,不怕手指抽筋地一封一封發著簡訊,那時,每次見面都像是最後一次,生命裡有那麼多想讓對方知道的,想知道對方的,綿綿話語,春蠶吐絲,無盡無期,那時嘴巴多忙碌,一會接吻,一會講話,有時接吻與講話也會碰在一起。
有時是深夜,輾轉夢裡,醒來,兩人像想起什麼似地,又纏著對方傾訴了一番。有時是清晨,因為睡眠將兩人分開,便要快快補足距離那樣,把夢境說出來,一夜不見,如隔三秋。

因為是那麼想要理解對方啊,於是,一日一日增加見面次數,於是,漸漸漸漸,住到了一起。

隨著相處時日的增加,你赫然發現自己並不那麼理解對方,「理解」變成一個奇怪的字眼,特別容易在爭吵時出現,過往的心電感應,心心相映,很容易變成「各說各話」「雞同鴨講」,過往來不及似的互相體諒,體諒到把人生都重疊起來也不夠的地步,如今,多餘的體諒變成「內心戲」,多上演五分鐘就會導致爭執。
不是相處摧毀了愛情,是愛情才要從相處開始。

熱戀期的電光石火,那些無言自明,不言可喻,甚至不可理喻的,兩人像前世戀人,像失散的雙胞胎,像,遺失的一角遇到你才會完整,這些比喻都不誇張,都是真的,但那只是開始,有的考驗久一點才會到達,有的,還沒經過考驗,下台燈光就亮起來了。

「如何耐心耐性不緊張不過度想像地聽懂對方的話語」「如何不卑不亢不怕對方生氣不怕自己難堪地讓對方裡解自己的話」「如何說出應該出的句子」「什麼是該說的」「要如何說」「如何聽」
有時內心如雷敲打,咚咚咚咚,那些這些以為她都聽得見,當然沒辦法,不好好說出來誰也不能理解。

「理解」的敵人是想像,尤其是受傷的想像,「誤解」的幫凶是上錯檔的內心戲,是自以為的體諒,是不夠完整的推理,「理解」,除了放下成見,放下自尊,自私,恐懼,面子,甚至是放下對她既有的理解,是帶著「同理心」,但又不要帶著「先同理她然後又突然同理起自己,接著又抱怨為什麼她不能這樣同理我」的複雜心情,要他人理解自己,手續也差不多,最忌諱的是心裡想著「其實我知道你不可能理解我」「果然你又誤解我了吧」

「理解」,是關係裡一條長河,要時時疏通,隨意飄下幾片落葉碎石就會淤塞,「理解」可以隨著時間累積,但只要一把怒火(或妒火)就足以瓦解。「理解」,在學習理解他人的同時,你驚訝發現最難理解的是自己,你目瞪口呆對於新發現的這個自我,這個張口結舌企圖理解,企圖說明,企圖於關係裡尋找溝通的人,這個自己,如此陌生。
不要害怕,那就是理解的第一步了。

「理解」總是伴隨著恐懼,伴隨著失落,伴隨著可能的失去,伴隨著爭執,伴隨著誤解,伴隨著孤寂,伴隨著無能為力。
「企圖使人理解」則可能伴隨著「羞愧」「不安」「內疚」「丟臉」「憤怒」「無能為力」。
都一樣,理解的過程本就不是為了舒適而設計,「自我」經常都是佈滿傷痕,一觸及發的彈藥庫。

然而,即使如此,那樣努力的想要理解戀人,也使對方理解自己的,那份惶惶的心意,其實比熱戀時的心意相通,電光石火,更接近愛,因為那需要更多的耐心,等待,付出,自信,那簡直需要透過檢視自己的一生,過往遭遇,身上傷痕,才有可能真實到達,當我們準備開始理解,當我們正在遭逢理解的問題,或許那所謂的「魔幻熱戀期」已經結束了,但曾經有的他心通,那些純粹又難以形容的靈魂的碰觸,依然存在著。
要讓這些變成通向「理解」的基石,而不是造成「幻滅」的原因。

愛總是不可理喻,毫無道理地來了,而我們能做的,也只是讓她「可以理喻」,「可以講理」,有一條「可以繼續」的道路。


星期六, 4月 05, 2014

陳雪︱關於「往事」


關於「往事」

惡夢醒來。
我對阿早說:「做惡夢了」,她也被我吵醒。
我開始自顧自地說起夢裡的恐怖,那是年輕時的工作,被困在一個交通不便的小鎮,出入都只能靠當時的伴侶開車,我們幾乎沒沒夜的在工作.沒有娛樂,沒有時間寫作,白天黑夜像是永遠不會停止的輸送帶,重複重複重複...
「後來我想到了,對啊,我已經有錢了可以離開那兒,自己出去租房子住」
我說。

突然想起還這麼早啊,阿早為什麼不再睡覺呢?「因為你一直在說話啊,根本睡不著」阿早用棉被蓋住頭,哇拉拉地喊起來。「那我不說話了,你快點睡」我說,然後使出搓小腿絕招哄她睡覺。

惡夢的時候,曾經傷害你的往事就回來了,你很驚訝自己在夢裡竟然還是沒有抵抗力,還是那樣任命運擺布,你很驚訝自己突然又跌進了進退不能的處境,你沒有「遺忘」那些事,再看見的時候,還是那麼痛苦。
你問我,經歷過那麼多不堪的過去,這樣還可以有自信嗎?還可以幸福嗎?擁有那麼多痛苦的往事,可以過著不同的人生嗎?會有人真正愛我?愛真正的我嗎?
我要如何擁有自信?

傷害是真的,痛苦是真的,為那些痛楚而動彈不得,彷彿永遠會被困在往事裡的自己,所有人都安慰你「要往前走啊,別再想了吧」,但只要稍有不慎,你總是跌回往事裡,或者被「現在」與過去的相似感到驚嚇。
後來我感覺自己的生活變平靜了,就像已經開刀摘除的子宮,終於不再流血,也沒有撕裂身體的痛,慢慢地能夠儲存能量,漸漸強壯了起來,但每個月的週期裡,我還是可以感受到身體因賀爾蒙的變化,我甚至會在那個日子來到時,真實地感到疼痛,我懷疑那其實是「幻肢痛」,因為已經痛了二十年,身體還記得,再現了那個痛。
我覺得「遺忘」這個機制,是使人類可以活下去的生存本能,你不會重複一萬次地為某一個傷口疼痛,你還記得那痛苦,但傷口結痂,痂脫落,裡面的皮肉生出來了。痛楚的記憶,流血的畫面,變得似真似假,但我們不想要遺忘,以免失去它,如果那些傷害背後存在著非常貴重的人事物。
所以我想,這樣的遺忘,並非真的遺忘,只是經過歲月,時光,經過漫長的等待,努力的理解,那些就像被包進殼裡的砂粒,因為日復一日的努力,終於長出一層膜,包裹了它,使我們不再鮮血淋漓,而年歲經過,那個膜裡的事物也發生了質變,俗氣的說法,就變成了珍珠。
我想對你說的是,那些回想起來栩栩如真的痛苦,那使你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愛人,也不會被愛的往事,都存在你的內裡,等待你變得堅強,足以承擔,你或許會一直隨著攜帶著,無論願不願意,遺忘只是一種表面的形式,而轉化,才是你可以為自己做的。

真正從夢裡醒來,我在床上躺了許久,慢慢辨認這張床,這個房間,我見窗外的鳥囀,感受到世界一天已經展開許久,貓在客廳等著吃飯。
十年?二十年?三十年或更久,我終於來到了遠方。我有獨立的生活能力,可以養活自己,我有熱愛的工作,並且擁有不讓一場惡夢摧毀的堅實生活。
你也會有的。每一天都是新的開始,都機會可以擺脫往事的糾纏,讓自己變得堅強。或許你還是會時時掉進傷害的夢裡,但你總是有機會再醒來,再前進一點點。

無論是什麼樣的人,無論擁有怎樣的過往,都有資格去愛人。

不要再傷害自己了。


星期二, 12月 24, 2013

陳雪︱分手後

陳雪分手後

你說,分手後,她很快就交了男友,而你卻還在苦苦地追回,慢慢地變成了小三的角色。
多年的愛情,變成了若有似無,無法全然投入,也不能毅然割捨的關係,使你漸漸地迷失了自己。
關係有時會有這樣的灰色地帶,你還愛著對方,但對方已經另有所愛,還愛著的那人,一顆心被愛情牽引,只要還有一點希望,就會隨之而去,日復一日,自己心中知道,你離愛情越來越遠了,對方有時像姊妹淘對你傾訴著她的新戀情,有時又像從前那樣與你親愛,使你感覺重燃希望,有時,她又冷漠得如同陌生人,你完全不懂現在是什麼情況,你甚至也不理解自己,為何會這樣或那樣行動。
痛苦,總是如影隨形。

在面臨失去之際,被愛的一方貪圖,還愛著的那方軟弱,或者相反,很少人有能力做到即使在分手之後,依然以愛的心態為對方設想,我想,真正使人迷失的,往往是那份想要「復和」的願望。
真正去愛,即使在分開之後,因為還愛著,衷心希望自己的悲傷不要牽連到對方,希望自己不要阻礙她的新戀情,即使那樣會使你痛苦,因為這樣的時刻,「不愛也是一種愛」,我們甚至要用不愛的方式,去愛那我們仍愛著的對象,因為愛不是需要,不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期望,於是我們可以退到很遠的地方,不使所愛的人陷入為難,也不使她受到被愛被照顧的誘惑,變成徘徊在新舊戀情之間的人。

因為還愛著,所以不要朝著「將來有一天要把她追回來」而期望,反倒是回到自己身上,期望自己真正學會相愛的時候珍惜,分開的時候祝福,不把愛情當作人生唯一的目標,而是慢慢學習讓自己更獨立,更成熟,更懂得如何去愛,有能力去付出,有智慧做真正對愛有益的事。

放手很難,但那或許不是放手,而只是放掉軟弱的心,拾回堅強的自己,不寄望來日的「或許」,不糾纏著追問「如何修復?如何挽回?」,而是現在就可以努力,去作對彼此都好的事。
將分手的痛苦承擔起來,讓她無牽掛的離開,讓彼此都在這次的分手裡學習「承擔後果」,分手不是世界末日,這只是我們漫長旅程裡重要的一站,目前,先不要檢討過去的是非對錯,只是單純地先放下,給自己一段整補、休息、療傷的時間,也無須勉強做朋友,在學校或職場還會見面嗎?沒關係,只要心中想著「我始終是善意的,只是能力上還無法與你自然地談笑」,就允許自己也允許她先暫時地冷淡吧.....
所有一切都不急於一時,而這一時該在意的,也只是穩住自己,不放棄自己,想打電話給她?想傳簡訊給她?想跑去找她?不急,請靜下心來,告訴自己,因為愛的心意還在,現在什麼都不做,因為愛情關係結束了,讓彼此都有機會往前走,所以放開手


星期一, 12月 16, 2013

陳雪︱不能失去你


你問我你想要改變自己,你真的無法失去她,你願意盡一切的努力,只要可以挽回這段愛情,你到底該怎麼做?

我也經歷過這樣的時刻,感受到失去的沈重,日夜生活在恐懼裡,我曾經跪在地板上向我根本還沒有信仰的天上神佛,向無明的所有神秘力量祈禱,我願付出一切代價,只求回到相愛的時光。
那時我還不到三十歲,我真以為失去愛情,失去「這個人」,我的生命會全然改觀,我會找不到生命的意義,沒有勇氣看見隔天的天明。那是一段極不快樂的戀愛,那是一段退了又退,改了又改,放了又放,等了又等,只求自己「適合他」,只希望「回到相愛裡」的漫長歲月,我就像吸食毒品那樣地,無法戒斷,無法理解「為什麼會從極度的相愛」變成「單方面的等待」,像鬼打牆似地,無論走多遠,還是像必然的回歸,有什麼我不理解的力量將我帶回原地,我離不開,他放不掉,愛情慢慢變得像是恩情,變成一種道義。

多年以後,我完全沒有變成我當初以為的那個「適合他」的人,我沒有變成任何人需要的樣子,我只長成了我自己。我安然地活著,比當時活在愛情裡更加強大,更完整,更富足。
不是因為我擁有早餐人,而是我長成了一個真正獨立,成熟,有能力去愛,而不是因為恐懼失去,害怕孤獨,焦慮遺棄,期望著愛情能無所不能,期待只要被誰深深愛著,就可以治療創傷,得到救贖的「渴愛者」。

多年以後,我才理解當時的自己,是他多麼沈重的包袱,當時我滿心以為的愛,更像是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的勒索,是一種「指名救贖」的心態,更多年以後,我甚至感謝他當初很快發現自己的「無能為力」、落荒而逃,我感謝自己終於痛下決心,結束這段引鴆止渴的關係,沒有助長我軟弱的習氣,讓我有機會真正去面對自己人生的難題。

我想對你說,這世上最可怕的關係,就是那種「不能沒有你」的愛情,真正使人想逃開,想躲避的,就是這樣「失去你不能活下去」的心理,沒有人應該或者需要來承擔另一個人生命全部的重量,當別人生命的拯救者,沒有人應該只是因為愛上你,就要變成你這個人「生死存亡」的關鍵,當你說:「我不能失去你」,當你心中真出現這樣的念頭,實際上你已經在推開這段關係了。

「不能失去你」聽起來像是最美最崇高的愛的禮讚,對於真正的愛情關係,卻是一種最可怕的威脅。
愛情是強者的道德,不是弱者的依靠,真正的愛不是因為需要,而是有能力付出。我們真正深愛一個人,是期盼自己的愛能為對方帶來幸福、自由、與力量,而不是因為我們害怕失去對方的痛楚。衡量愛的深度,不是因為失去他有多痛苦,沒有她的生活有多麼恐怖,而是,為了使你幸福,我寧願承受失去的孤獨。

我想對你說,生離死別,有太多情況會使我們失去所愛,我們要學習的就是在這種必然失去的前提下,依然願意勇敢的付出,我們要學習的是,在面臨失去所愛的恐懼中,看見自己內在的黑暗,看見自己的缺失,看見自己的惶惑,因為想要學習去愛,願意勇敢起來,走出被愛,被照顧,可以依賴的舒適,做一個更加獨立的人。

不要害怕,即使你必然害怕,因為你從不知道,失去一段愛情,無論是多麼美好的愛情,絕對不會使人致命,因為真正美好的愛情不會失去,它甚至不需存在真正的時空裡,會改變的,只有關係,一個人離開你,無論是因為任何原因,都不是我們失去求生意志的理由、原因、或結果,除非我們並不真正愛過,我們只是把對方當作毒品,當作依靠,當作使自己無須思考、不用對生命負責的理由。
大多數的惡情緒、患得患失、迷惑、茫然、無法自制,都是因為你已經預設了「不能失去」,因為你以為在愛的同時,實際上是鋪設了一個讓愛走向死亡的通道,慢慢地窒息這段關係。

你應該怎麼做呢?我不能教導你挽回,也無法告訴你如何避免失去,但我知道真正的愛,往往是在「不害怕失去」的前提底下,自然地湧生,真正可能讓愛情充分生長的,是自由與力量,而非毀滅與恐懼。

靜下心來,去面對可能的失去,不要告訴她你如何不能失去他,不要反覆對自己說,我絕對不能沒有你。或許你可以說,謝謝你曾經給我的時光,失去你會很痛苦,但我願意承擔這份痛苦,因為我知道,我有一份想要愛你的心意,不是因為需要,不是因為孤獨,不是因為軟弱,而是一份純然想要與你共同創造一份生活的意願,因為真心的祝福,期望你能幸福。

你知道嗎?愛情是這世上少數越是用力追求,越是害怕失去,就越會失去,越會逃離的事物,因為它全然不受控制,完全只能從內心真誠地發生,然而愛情也是最自然,最不需抓緊的事物,你越是獨立,越是成熟,越是懂得與自己的生命共處,你就擁有更多愛的能力,與愛的可能。

這麼一大段時間,你都忙碌於焦慮如何不失去他,那麼現在,此後,花一些時間,試著想辦法與自己共處。試著面對自己的生命裡各種創傷,陰暗,恐懼,先回到自己身旁。

安靜下來,就從「害怕被遺棄」這個始終糾纏你的恐懼開始吧,開始一點一點認識自己,不是透過他人的眼睛。我知道路還很長,我知道這一切很難,別放棄,因為那是真正去理解生命的路途,那是唯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,自立而後能夠愛人的道路。那是一輩子的事。


星期一, 12月 09, 2013

陳雪 ︱關於「傷害」

在大街上看見他們的時候,你的夢遊就開始了。
目睹他們出現,目送他們離開,你跟上,談一談,他離開,你留下,沒什麼,只是恰巧遇到。沒什麼,只是朋友的牽手,沒什麼,你別多想了。
沒什麼,再想下去就是傷害你自己了。

夢境或許開始得更早,會不會在多年前,你已經預示到一切的發生,你一直在做準備,好像也沒準備,終於慢慢走進愛情裡了,生活也要邁向安定,某日走出房門,迎面而來的畫面將你擊潰了。

不忠。你一直不願意去想的兩個字。卻像字幕一樣打在你的視線裡,日夜跟隨你,連夢境裡也不肯放過。
不忠。你四處逃竄,為的都是想擺脫這個詞彙的傷害。你盼望能找到一種,更為符合你的情況,更能詮釋他的作為,以及不傷及愛情的說法,你知道愛不是佔有,但為何看見他拉著別人的手,還是感到心臟從胸膛裡爆炸了。

為什麼是我?為什麼如此待我?我做錯了什麼?許多許多為什麼,把你逼向牆角,還有更多為什麼,把過去變得扭曲,你幾乎快要不記得那些使你們相愛的理由了,你記憶裡的他,他對你陳述的世界,以及你們一起創造的過往,小屋裡安靜的庭院,鍋碗瓢盆,冬日的火爐,記憶像融冰不留情地消蝕,你不想到最後記得的,是那樣一幕令人心碎的畫面啊!
你把臉貼靠牆壁,腦子裡有大火在焚燒,為什麼世界如此待我?你知道心裡最深的傷痛都是被最親的人背叛,為什麼這樣的事無論怎麼小心都無法避免?為什麼即使對你理解最深的他,也還要用一樣的方式再傷你一次?
你似乎都不哭了,大街上都是歡樂的人們,你的痛苦好像也被歡樂稀釋,一切都是夢,是惡夢深處還有另一層的惡夢,你麻木了,但不明白為何感官已經麻木的人,身體裡還會有無法抑制的東西在繼續碎裂。

如果你在我身旁,我會給你一壺茶,一條溫暖的毯子,把客房布置好,帶你去散步,或者,你什麼都不要,你想哭就哭吧,想大聲喊出來也沒問題,想要靜靜地,就把貓抱在懷裡,想睡覺,就躲進溫暖的棉被裡。
我們在這裡。

我要像說床邊故事那樣告訴你。你沒發瘋。你不會的。從小到大的遭遇,早已將你鍛鍊成比你自己想像中更堅強的人了,你只是暫時迷失、斷線、當機了而已。
要提醒自己,這只是一段夢遊,醒來,還要回到真實世界來的。那時候我們會幫助你,把自己重新建造起來。

要相信自己,人的意志可以穿透我們目前「以為」的定義,無論是對自己的看法,或對世界的理解,那現在稱之為傷害的事,未必可以傷害得到你的核心,你對自己的信任,可以將它挽救成一場皮肉傷。

你或許會問,但傷害就是傷害啊,那是結結實實的傷害啊!到底為什麼結局非得布滿謊言,使人混淆,無法確定呢?
為什麼自己連應該離開,留下,原諒,或決絕放棄都想不清楚,好不容易稍微理智一點,就會有新的事證再一次地傷害呢?

關於愛情,慾望,忠誠,信任,人的脆弱,語言的迷魅,一時間我也不知如何說,但我可以確定的是,無論多少謊言,那些都是暫時迷惑你的事物,那會將你帶到一個全新的,無所依靠的場所,那會勾起你的舊創,使你感覺生不如死,你確實一無所有了,我知道你既心痛又驚慌,這些年,到底為什麼一步一步走到這裡了,絕對的死角,沒有出口。
把頭轉過來吧,試著從原路走出去,即使那路口擋著的,就是讓你最痛苦的畫面。

想想最初,當愛情來臨之前,我們也是孑然一身的,當那個人還沒變成如今這個令人無法信任的人之前,我們對他卻是一無所求的,「一無所求」「一無所恃」,那時的我們,最接近愛情的本質,我們不要保證,不求回報,不記得失,因為心中早已知道,這是一段遭遇,戀人是你的友伴,老師,家人,也是最好的鏡子。

或許想想最初,你會更心痛了,但是,無論多麼心痛,混亂,悲傷,憤怒,這些都是珍貴的情緒,去感受他們,真正的愛有些時刻會化身為魔鬼般的考驗,像刀子將你一刀一刀削去,珍惜這個前所未有的痛苦,若你熬過了,你會走進人生另一個階段,你會變得更成熟。

我知道這個階段最痛苦的,是「困惑」,各種互相矛盾的情緒,念頭,行為,以及「何去何從」的焦慮,這時候你一定還無法處理「信任」「原諒」「理解」這些龐大的問題,這階段,你只要護住自己,不要讓腦中出現的傷害性念頭把這一事件,擴大成無法回頭的永久性傷害,無論任何情緒,就讓他自然出現,自然消失,你要像溺水時抓緊救生圈那樣,抓住心中最珍貴的信念,我不知道那對你來說是什麼,但一定有,找到它,保護它,然後循著原路慢慢走,找到出口就往比較明亮的地方走去。

能付出愛的人,是生命真正的強者,你認真地付出過,可以毫不心虛地往前走,即使是痛哭不停,你依然是個有能力愛的人,這比什麼都重要

星期四, 9月 05, 2013

陳雪︱關於「再相遇」

陳雪關於「再相遇」

你問我,什麼狀態下還保有再相遇的可能?
相遇,再相遇,一再地相遇,我們與戀人總是處在茫茫人海裡等待著突然偶遇的狀態,你知道她是誰,或你不知道她是誰,你等待著,儘管你不知道愛是否隨之而來。

放開手,分散了,兩人各自在彼此不能見的地方生活著,你祝福她,但心中仍不免期盼她的幸福是與你一起,而你的幸福是因為有她的愛,彷彿還是昨天的愛情,明天已經不屬於你們了,但更久以後的未來呢?在剛放開手的時刻,手心還殘留餘溫,視線裡都是昔日,你不免會想,「再相遇」「如果還有機會」「第二次的可能」,成為你支持下去的動力。
與早餐人分開後的那些年,漫長歲月裡,我設想過許多種「偶遇」的可能,我曾在路上,在街邊,因為某個與她相似的身影而追趕,我甚至會在各種電影裡看見與她神似的角色,在這麼小的城市裡,似乎沒有不相遇的可能,但又覺得不可能再見面,或者說,我害怕著那樣的相見,我害怕重逢時我們已經是陌生人了。
那些時光,無論思念如何,因為我總覺得自己做錯了事,傷害了她,不敢自認還能帶給她幸福,甚至不認為她還願意見我,還有可能愛我,「我們」已經破裂了,我自己的人生繼續,孤獨或戀愛,或者戀愛裡也孤獨。
好像在等待,也像沒有等,因為感覺對她最好的方式就是從她的世界消失,我放棄了一切可能「尋回」她的努力,那樣的情況裡,如今回想,是另一種深刻的愛。

有些愛,不會因為放棄努力而消失,也沒有因為不相見而淡薄,正如有些愛,沒有因為朝夕相處而永保如新。
你能做的,也只是守護著這份愛的純淨,不刻意去追求,也不刻意地等待,只是靜靜讓一切沈澱,看時間最後留給你什麼。
在分開的日子裡,痛苦,寂寞,悲傷,懊悔,甚至憤怒,種種情緒流轉,時間也緩緩經過了,你會有自己的遭遇,不必為了等待那份可能的相遇而拒絕與他人的相遇,因為愛情是兩個人的事,關於愛的學習,一個人很難成立。
不要害怕去愛另一個人,也不因為寂寞刻意去追逐,雖然這兩件事是非常可能會發生的,發生就發生吧,只是心中要牢記著,但願自己不再重蹈覆轍。但願你總是真心愛著。

或許你們會再相遇,誰也不知道未來還有什麼等待著你,但我想,只要你還是可以愛的人,只要還保持著對於愛的信任,對於愛不懈的努力,可能總是在的。
但更可能的是,因為保持著那份愛她的心,使你不虛無,不喪志,不走向毀滅,後來你走向了更寬闊的人生,然後你知道,愛一個人,從來也不是為了擁有,或許你再也不能成為她的愛人,她卻以另一種方式豐富了你的生命

星期四, 7月 18, 2013

陳雪︱關於「佔有」

陳雪︱關於「佔有」

愛情萌生之初,人們是多麼有信心啊,彷彿所有陰暗都被照見,兩人無須言語就能相互理解,你屬於我,我屬於你,天下沒有任何人事物可以介入,於是我們總希望一直保持在那種剛熱戀的狀態,因為自己身上的問題幾乎都不藥而癒,自我感覺良好,彷彿重生。
有時「陰影」就在感覺最幸福的時候來了,那是「惶惶的威脅」,如果不是來自「前女友」,就是來自「剛闖入生活裡的陌生人」,不是來自於「某個很可愛的人」就是來自於「那個新認識的朋友」。敵人無處不在,敵人在想像裡,敵人從過去經驗而來,一旦從熱戀的高溫裡回過神,想到的就是「即將到來的毀壞」。

那真就像一朵烏雲毫無聲息掠過心頭,「她也可能愛上別人」「他難道永遠只會愛我」「如果他愛上別人該怎麼辦」「如果,她不告訴我呢」「我也知道愛沒有保證,那不如讓我現在就走」

開始症狀可能是需要再三反覆要求證明「相愛」「只愛我」「不會欺騙我」,慢慢地「偵察動作開始」,需要證明「不會有人來破壞」「即使你對她沒意思,但也不要對她那麼好」,發現自己開始這些不理性的思慮與作為,就想著「天啊我這麼小氣,他要討厭我了」「為什麼他不給我安全感,讓我不用有這些卑微的舉措」,「為什麼要干涉我那麼多?」通常對方會這麼說,或者換句溫和的話說:「你怎麼這麼沒安全感」。被說中此等心事實在太不堪,為了避免面對自己的問題,只好把問題提升到兩人關係,或對方身上,吃醋、嫉妒、猜疑、吵鬧,或者某種安靜的敗壞從心裡升起了,「畢竟,以前我也經歷過」「這也可以稱為第六感」。

承認自己的不安全感與「佔有欲」是相當難堪的事,即便許多人以為那是「愛的證明」,或許因為不願將之看成自己性格的弱點與自信的欠缺,只好合理化成「那還不是因為我很愛你」。

年輕時我很少被「佔有欲」折磨,因我早早發現一個良方,讓自己成為那個使別人沒有安全感的人,可以看見別人因為佔有欲而生的痛苦,一則用來感覺自己被愛,一則不讓自己處於「暴露人格缺陷」的處境,對付情人可能變心的方法就是,「讓自己時時處在可以比對方更早變心的條件下」。

真不知道自己哪學來的防衛機制,一運作也十多年過去,於是我每但放下心防,就是沒完沒了的擔心受怕,而且事實證明我一旦當起好人,下場就是「受騙甚深」,一旦不再背叛,被背叛的人就成了我。

以前我從沒弄懂這前後邏輯,因果關係,從無法真正面對處理,只將它當成護身符,我不佔有誰,也不讓人佔有我,一旦發現自己快要開始產生佔有欲,就來個溜之大吉。

所以不斷戀愛二十年之後,我還是沒學會愛,愛情變成是一種只有開始堪稱美好,不久之後就變成「防衛機轉」的大戰,彷彿不是為了努力延續愛,只是希望不要受到傷害,因為所想的並不是如何去愛,而是如何不失去愛,或不失去尊嚴,因為所學習的不是如何好好地愛人,而是反覆想證明「有人會好好愛我」,不是努力學習如何使愛常保豐盈,卻是努力控制希望愛情「不會變質」,不是努力理解他人,而是盼望別人來理解自己,不是靠著培養與建立自信來健全愛的能力,卻是靠著「推倒」「插刀」「自毀」來驗證「人生果然沒有真愛」「我注定要孤獨」。

承認自己並不完美,承認自己甚至很糟糕,不是為了自暴自棄,也並非為了可以因此不去更改舊習,面對舊創,掛著「像我這樣的人注定…..」的免死金牌,幾十年也無法使你進步一點點。

但是佔有欲來得又猛又急,來得那麼天經地義,不安全感簡直是戀人們心中定期上演的戲碼,這兩者相生相伴,互相增長,愛情就在這時「看起來開始不美好了」,恐怖的是,「佔有欲與不安感」使我們看起來可能就像個「一直在吵鬧的人」。

該怎麼辦?安全感不是別人可以給的,佔有欲又無藥可治,該怎麼辦?本來就覺得自己無法永遠可愛,可活在猜疑裡、變成「控制狂」「小氣鬼」看來只有更加討厭,「該怎麼辦」,光是相信還不夠,因為不知道要相信什麼,最後為了繼續相愛,只好選擇相信,後來的後來,終於相信使你受傷了。

該相信什麼呢?愛情使我們美好,也會使我們顯得醜陋,這就是它最神奇之處,若只看重那份美好就低估了愛的力量,愛情使我們被推上火線,真實面對人生過去累積,甚至是與生俱來的各種問題,使我們能夠通過這些考驗的,並不是因為愛的堅貞,永恆,保護,而更多是來自於愛的脆弱,無常,以及愛的短暫,愛若像是一個放在家裡永遠不會損壞的機器,我們還能時常體驗愛人間那種拋去一切阻礙,只求心意相通,只求善待對方的意念嗎?愛情如果就只是「愛上我你的一切都屬於我」的佔有,愛情還會美好得使人突破種族,年齡,性別,宗教的限制,甚至性命不顧嗎?愛情若只是一道「我們就此天長地久永不分離」的安全契約,我們如何經歷因為愛人帶給我們生命的激盪,開闊,如何讓誰也撬不開的心理機轉,變成從黑暗裡浮現出來的光,帶來生命的釋放。

該相信什麼呢?如果我們相信了愛是祝福,愛是自由,面對心中的恐懼,面對唯恐幸福被瓜分的猶疑,面對「總有一天他會不愛我」的危險,我們還能相信什麼。

我自己是這麼經驗的,當你被自己心中浮現的佔有欲驚嚇,當你表現出怎麼可能發生在我身上「但我真的說出那些話了」,當愛人不在身旁,當惡夢時分,真真看見你心中存在那巨大的不安全感時,不要轉頭,不要逃避,不要立刻定義,只是去凝視它。

那是生死立判的愛的考驗,它決定了你是否繼續重蹈覆轍,是否放棄學習愛而選擇自我保護,我說的是凝視而非沈溺,我們只是靜靜凝視自己的狂亂,痛苦,悲傷,像清理一團不可能解開的亂麻,一點一點耐心清理它。

一次解開一點點。

這時,你會清楚看到愛的前提是祝福,知道愛是自由,你明明白白知道,綑綁別人也是綑綁自己,再多的愛也無法讓你產生自信,你感到痛苦難當,因為,學習去愛是那麼漫長而艱辛的路,那意味著你必須成為更誠實,更勇敢,更堅強的人,你必須放棄將愛當成保障的念頭,你必須從頭開始面對自己生命的問題。


佔有欲與不安全感是人們面對愛的考驗最殘酷也是最溫柔的課題,其殘酷在於我們幾乎總通不過,其溫柔在於你只要一點點回應,立刻又能感覺到愛的強韌,「無論世事如何改變,無論你將來是否與我一起」,我想要學習去愛,我想要做一個堅強的人,我要讓自信是從我身體裡長出來,即使只有一點也好,我看見了自己的恐懼,但因為正在學習愛,這次我沒有逃開